美育 [第208期]:台灣本土舞蹈事件

點閱:1

並列題名:Journal of aesthetic education

其他題名:美育 美育雙月刊

作者:美育編審委員編輯

出版年:2015.11-12

出版社: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

出版地:臺北市

集叢名:藝術教育論叢:1

格式:PDF,JPG


內容簡介
 
台灣原住民的身體舞繪
Dance of Taiwan Indigenous Peoples
 
盛夏,溫度逐漸攀升,環繞身旁的空氣似乎不斷處於蒸發的狀態,連帶使得眼前的影像浮動了起來:一群男女正牽著手圍圈跳舞,年輕男性不畏灼熱的熾烈陽光,仍然挺著赤膊奮力歌舞,而盛裝的女性,一身從頭包到腳的成套服裝,耐著熱且汗如雨下,舞著一曲又一曲。只不過,在熱氣不斷上騰的酷暑中,他們跳動的身影,看似比平常更加飄忽,他們的汗水也不時地混入熱氣氤氳的空氣中。這是盛夏的台灣東部,若有機會在這個時節來此造訪,由南到北的原住民部落,依序地一一舉辦盛大的各式年祭。踏入進行年祭中的部落,很難不受齊揚的歌聲、華美的服飾,以及踴躍跳浪的舞蹈身體吸引。而這個景象,儼然已經成為原住民舞蹈的形式表徵,因為早在十八世紀之前,已經有前人如此記錄:「每秋成,會同社之眾,名曰『做年』,男、婦盡選服飾鮮華者,於廣場演賽。衣番飾,冠插鳥羽,男子二、三人居前,其後婦女。連臂踏歌、踴躍跳浪、聲韻抑揚,鳴金為節。」(六十七,《台灣內山番地風俗考 — 賽戲》)
 
前述的紀錄,雖說描述的對象是西部的平埔族,但是觀諸今日的部落樂舞景象,大致相當符合。而留下紀錄的漢人,雖說隔了層文化距離,但是書寫者藉著精練的文字,卻也十分意象化地呈現了部落年祭與樂舞的圖像,而成為一篇原住民樂舞的描繪代表。在這幅以文字及相伴的版畫構築出來的圖像中,一個社會性的,兼具空間(地點)、物質性(服裝、頭飾等)與最重要的屬於身體感官之舞蹈圖像,已經栩栩如生地呈現在讀者眼前。
 
有關台灣原住民舞蹈分析的刊物或文章雖然有限,截至目前為止,大部分集中在討論樂舞的形式內容與文化意義,較少著墨於舞蹈的感官特性。或許這直陳了做為一種非經言說的身體表達,舞蹈具有的獨特本質:完全且唯獨藉由身體在空間中的運動達成;而另一方面,觀看者則透過外顯的動作,察覺到舞蹈的存在。動作,按照美國人類學者Brenda Farnell 的說法,則是一種終端的象徵,就如同思考,也必須透過語言或文字等符號系統之終端象徵完成。然而驅動此一種象徵過程,也就是動作的生成,甚至舞蹈的從無到有,卻對大多數的人而言,仍是一個無法理解的秘密。換言之,我們仍然只能透過可見的,來推敲那不可見的。
 
而從原住民樂舞的實踐或觀賞過程,我們能夠推敲出甚麼重要的理解,是有關於舞蹈那不透過言說的體現本質嗎?在展開探索之前,或許必須先思考所謂身體和感知的問題。只要是人,其一的共同點就是我們的身體,我們有一樣的身體,但卻並不必然藉著相同的方式感知、理解、表達或運動身體。外在環境與群體生活的差異,是形成差異的介入因素。身體是個人在生存(living)的必然狀態下,面對存在於身外的開放世界時,感覺(perception)、認知(cognition)、反應(response)和行動(action)的主體。身體的感知與行動,有其不可忽視的生物基礎,反映出人類共有的生物特質和框限,然而身體感的意義完成(signifying),卻必須憑藉群體社會所賴以溝通與生存的表徵系統,如語言、文字加以傳遞。身體感是一個整全性(holistic)的體系,因為人類的生物身體,本是一整全而有機性的體系,然而由於文化的介入,不同的人類社會,也會發展出具有不同內在結構的身體感體系,反映出該社會獨特的社會結構、表徵體系階層與歷史。在此整全性的體系之下,人類行動時,接受外在世界刺激所誘發出不同的經驗構造,發展出分殊化的表現(如被分類為嗅覺、味覺、視覺、聽覺、動覺等等),然而由於身體的整全性,這些不同類屬的身體感,彼此之間或可形成超越性的連結,將原本身體感的生物性元素,轉化成漸趨抽象性的特質。
 
人類在世界中的種種活動和經驗,其實有賴這個整全性的身體感系統發揮功能,舞蹈也是如此。舞蹈在所有的身體運動當中,可說是十分特別的一項。它既非本能或工具性的(例如渴了要喝水、餓了要吃食)、也不是固定意義的符號(如手語),若干舞蹈類型和運動相似,有其展技的特性,但是通常舞蹈又要求超越,而不純以生理表現為目標(例如競速、競力等等)。舞蹈的定義和目的可以持續演化,原本屬於宗教活動的舞蹈,日後可能搖身一變,成為舞台上的演出。可以說,舞蹈雖立基於身體的生物性,卻是朝向身體的精神性運動。除了身體的生物與精神面向之外,關乎舞蹈生成的,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,也就是集體對個人的影響。法國人類學家牟斯(Marcel Mauss)曾經寫過一篇簡明的文章,比較跨文化、跨世代的實例,例證身體的技術,受到不同時空下社會和文化慣習的影響。舞蹈也是如此,若將日本能劇中演員的緩速移動,和非洲約魯巴人的快速節奏並置,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其中的對立,而這對立並非身體能力的本能差異所造成,編舞的是文化(Cultureschoreograph)。
 
從上述的兩個面向來看台灣原住民的舞蹈,以及舞蹈的身體感知,或可回到六十七賽戲一文中描繪的幾個重點,包括了社會性、物質性與其身體動覺,而這些內涵,共同塑造了台灣原住民舞蹈的感知內涵:社會性台灣原住民舞蹈,特別是祭儀的情境中,誠如〈賽戲〉所言,傾向把個別的身體聚攏並賦予一個集體的結構,最終使其為「一」。這個聚散為群的過程,是透過集體的歌聲吟詠與身體舞動完成。而在這「一」的社會身體裡,還有其內部秩序:男女分殊、長幼有序,並且以社會界線(如年齡)和成員的身體能力決定舞者的範疇。如此透過舞蹈所呈現出的理想社會範式,可說是原住民舞蹈最根本的感知基礎:每名舞者,在場中放眼所及,除了他/她本身之外,就是一個透過秩序架構起來的集體,舞隊秩序與理想的社會秩序相合,個體的舞動融入集體的舞動。
 
時間性原住民舞蹈的時間性有幾個不同的層次:首先是舞蹈或祭儀發生的時間點,以往大多的集體舞蹈都和農業社會的歲時祭儀循環相應,如賽戲所言,在秋成之後,社群經歷了長期的勞動,在體力和心理(對收成也就是生存的關注)緊繃了一段時間之後的轉換,因此儀式的慶賀性格明顯,歌吟舞蹈之外,也不乏飲酒等日常生活遠避的活動。然而如此以自然節期為基礎的社會循環節奏,卻在進入現代社會後受到干擾,如文章一開頭所敘,以阿美族的年祭為例,為了因應暑假或觀光而重新安排節期輪番舉行,使得部落年祭與其原有的自然節期脫鉤。而原本在秋成時節適當的華服,也在溽暑中成為笨重的遮蓋,其實有違先人的集體智慧。
 
另外一個層次的時間性, 則格外細微, 影響到個體在舞蹈中的感知與狀態。英國人類學家Radcliffe-Brown 在其古典的民族誌中曾經提到,集體舞蹈的共同節奏,以及牽手齊舞的動力,如何形成一種外在的支撐,使得舞蹈可以長時間持續地進行。集體的力量超越個體的有限,在舞蹈的時間性向度充分落實,而個體也正是在這樣的長時間急緩相間的舞蹈活動中,切身經歷了集體的超越性力量,而選擇或被迫委身於集體。集體性的感官歡愉帶來的是個人行動所難以經歷到的,也使得社會的神聖可以被感受、理解,甚至尊崇。
 
空間性「於廣場演賽⋯⋯男子二三人居前、其後婦女」。集體舞蹈需要集體的空間,原住民的祭儀舞蹈,在具體的空間上,往往發生在社區中最中心、最遼闊的廣場,看似一個簡單的事實,卻隱含了社會生活中我們透過行動構築空間的常模。在這個具體的大空間中,舞者的個別社會關係,也決定了彼此的空間關係。以阿美族的年祭歌舞為例:在大多的場合中,未婚的男性和女性之間各自成隊,涇渭分明。唯獨在鼓勵社交的夜晚,這樣的界線可以鬆動。
 
另外一層的空間性,則是個別身體串聯後所構築的集體空間。台灣原住民最顯著的舞蹈型態或許非圓圈莫屬,在不同的族群舞蹈中,當眾人牽起手圍起圓圈,對內形成一體的感知之外,對旁人而言,一道視覺上的屏障油然而生。然而不可諱言地,身體構築而成的空間,不論是做為一體或是形成屏障,都是動態、可變的。不若巍峨的大教堂或是固若金湯的城堡,舞蹈的動態空間,賦予其一個隱然開放的性格,以致於當外人不明就裡地想要介入,這個以圓心為中心的內向空間性,往往會受到干擾,而這也正是部落一直以來面對外來觀光客的爭議所在:以圓心為中心的內向性,正是部落祭儀核心所在,重點在於集體自身的凝聚,而非討好外賓的凝視。倘若不能理解這個內向空間性的祭儀舞蹈本質,做為觀察者或觀眾的主流社會或外來群眾,即有可能會僭越部落的價值,進而引發衝突。
 
物質性原住民部落樂舞的視覺感知中,一個不可或缺的要素就是「服飾鮮華」:「衣番飾、冠插鳥羽」,但若將文字和版畫的圖像搭配起來,看來頗為弔詭,因為其間男女盡都著長衫,所謂「番飾」反而頗富華風。根據歷史事實,台灣原住民的確和漢人固定交易布疋,而至今所見的若干族群服飾,也的確帶有漢式衣衫的風格。因此可說,文化的接觸,相當程度地涵化了原住民的衣飾,然而更為關鍵的是「冠插鳥羽」,許多原住民在自我裝飾時,選擇自然物:鳥羽、獸牙、花朵等等,除了顯露原住民對自然物的美感知覺之外,更重要的,這些裝飾必須戴在適當的人身上:適當的性別、適當的階級、適當的成就。在部落的傳統華服裝飾原則中,顯露個人特徵或許仍是部分考量,但是在這之上,家族、士族的徽紋,以及個人地位的適當表徵,則是一種以「合宜」為原則的文化美感決定。年幼的孩童,經年的耳濡目染,則在祭儀的傳承中,感受到這些物件統合的部署之美。因此當他們晉身到穿戴華服的年歲,長年累積的美感也強化了他們的自我知覺與個人評價。
 
動覺在所有描繪原住民舞蹈的身體動態文字中,很難找到比「連臂踏歌,踴躍跳浪」更為傳神的兩句話了。上述的種種原住民舞蹈感知內涵,無論是其社會性、時間性、空間性,或物質性,最終必須統整到並且表現於一個個的舞蹈身體。就舞者而言,他/她必須在社會中自我定位,穿戴適當的華服,在適合於自己身分或階級的時間點和空間上集結,旋律和歌詞從他或他們的口中溢出,並和族人一起「連臂踏歌,踴躍跳浪」,不論身體有多重、多累,聲音有多麼沙啞。這整個過程的完成,也就是六十七於賽戲中描繪的內容,是經年累月浸淫於文化中,反覆經過祭儀感知洗禮的成員,結合了意志、精神和文化技能於一身的表現。對觀眾而言,縱使有著文化距離,透過聲響、視覺影像的吸收,在原住民祭儀樂舞中被激發的動覺同理(kinestheticempathy)經驗,則是不少人對原住民文化最強烈的記憶。
 
上述的五個層面,不見得涵蓋原住民樂舞的感知內涵的完整面向,但我希望藉此足以說明,原住民舞蹈的文化價值,乃是立基於其高度整合的感知內涵,而並非只是感官的愉悅、或是抽象的象徵意義。在一個強調個人表現的時代,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下,不斷以力求凸顯個人特色為目的的風氣縱使甚囂塵上,以舞蹈展現一種富含秩序、理想、結構與美感的集體成就,更加顯得珍貴。畢竟個人的能力再卓越、特質再突出,都有盡頭,只有集體,可以延續珍貴的共同遺產,原住民舞蹈如此,我們的舞蹈亦如是。

雜誌簡介
 
美育創刊於民國七十八年三月,系以藝術領域為主軸按月出版之刊物,為符應當今多元社會體系及加強深度與廣度,其出版型態自第一一一期起改版為「雙月刊」,頁數從原五十六頁擴增為九十六頁,並加強教育推廣的功能,以達質與量之兼融並顧。
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為開發、保存藝術教育資料,將藝術教育相關資料編印出版,以豐富多元、簡明易懂之文字、影像、聲音、多媒體等方式呈現,以建立「學習社會」的藝文泉源與動力,類別有美育雙月刊、藝術教育叢書,展覽專輯、專案研究報告、教學錄影帶、光碟片等。

  • 藝術春秋│Art Collection 太極之道 雕塑家謝棟樑(p.44)
  • 放大鏡下│A Case Analysis 躲在田野鄉間的山牆馬背(p.85)
  • 快樂學習│Happy Learning 看電影如何玩怎麼賞 赤皮仔自學團的電影玩賞課(p.91)
  • 充電站│Fuel Station 走進塔比多(p.B)